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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塘虛擬觀察日誌》

文:張煒森 

一、

搬到N區的村屋以後,每個清晨他總發過大大小小離奇古怪的夢,有時有根有據,活像真實,有時卻很虛幻,捕風捉影。有時起床以後,也要花點力氣思索一下哪些事情是真,哪些事情是假,虛虛實實真真假假之間,似乎已開始打擾了他的生活。

他總會記得夢過魚塘,猶如莊子托世,但他總是疑神疑鬼,總覺得新居「有啲嘢」。

二、

經過多次申請,他終能向圖書館取得自由進出備用書庫的權限,這個權限,是住在H市居民擁有的福利,但似乎所有住在H市的居民,都不知道他們有這種權利,也許忘了,更準確的,他們不太在乎這多餘的權利,唯獨他。

「嘟⋯⋯」管理員拍一拍門卡,走回只能職員進入的前台,他足足遲了半小時才能返回櫃枱,然後,再三仔細核對他那封由市政府發出的確認信,再把那少許氧化的鎖匙遞給他,他接過手上的鎖匙,彷彿自由了。

實體的圖書館今時今日都變成了老產物,要是大家不再看書,就是轉看電子閱讀,書的概念也愈來念迷糊。而備用書庫,大概只收藏過去50年的舊書,其他的,有說去了倉庫,或是不知去向。他打開備用書庫的木門,白LED光管由門口第一盞開始亮到房的盡頭,這是一間狹長的房間沒有一扇窗戶,捲動書架整齊地密佈兩旁,老實說,以50年作量點的備用書庫,藏書也未免太少,他心裏想。

原先他想先找一找本土魚塘的資料,但感性再一次戰勝理性,好奇心驅使下,他走到那最穩閉的角落,拉開標示著「社會學」的書架,看看那個書櫃裏放了什麼,房間一塵不染,每個書櫃都找不到一點微塵,旁邊的溫度計,表示室內的氣溫為攝氏廿三度,濕度百分之五十五,那個沒人在意的地方,卻是友善地對待著每一本書。他努力地拉出沃倫.貝拉史柯(Warren Belasco)的《食物:便利、認同與責任》,從書與包書膠互相緊貼的情況來看,他斷定很久沒有人到過這書架翻閱這本書。

「《食物:便利、認同與責任》,食物⋯⋯」,他默默唸著。關於飲食文化研究的書不多,這一本可算是其中一本參照,然而,令他感到疑惑的,是「食物」兩個字,對於大多數H市的居民來說,「食物」是幾近絕種的字眼,大概沒太多人會說食物,取而代之,是「食品」——「在現時資本與經濟主導的社會中,食物早已變成人工化、商品化,且大量生產的產品」——誰會願意記得魚要怎樣劏?蘋果原本不是電子產品?

就像考古一樣,他開始細讀書上的文字,要成為覺醒的飲食消費者,便要關注便利、認同與責任這生活三角辯證的平衡,按字面解釋,不難理解這三角代表什麼,「便利」是指食物由生產到消費的種種,涉及到取材、成本等問題,到消費者會賣多少錢的問題;「認同」就是指飲食文化上的議題,如蛋撻為何能成為某地的代表食品?是否大家都一致覺得這食物是「好」?至於「責任」,就是你買下與吃下什麼食物的同時,有否想像過會影響到社會至生態。原則上,這是個等邊三角,認同與便利在三角的底端,承托著高高在上的責任,但我們更會在意認同與便利,例如是食物是否美味,還是賣的價錢如何,在這兩端的角力下,「責任」失衡。

三、

根據文獻記載,那個名為「T」的平原在H市的西南部,後來住民因應對出的海灣,因利乘便,能將海灣中魚蝦苗引入,故開發成魚塘小水鄉,那個平原曾經歷過一次人為的遷徙,原址變成了獨立屋豪宅。

曾幾何時,T為H市提供過不少本地淡水魚產。時而勢易,T跟H的步伐不太一致,在這個交通便利的H市裏,你總能在個多小時裏,由邊境之北,到達島嶼之南,然而,這個平原就像海市蜃樓一樣,總有點世外桃源、荒山野嶺之感,或許部分平原受到「拉姆薩爾濕地公約」保護,是個無形結界,資本的發展暫未能得逞。從前好像聽過一則新聞,說曾經有人偷渡來H市,到埗以後,一心想着朝着照亮的方向而行,便會到達H市中心,結果他返回了家鄉。

就算H市的居民,彷彿亦需要很大的力氣才能抵達T,除了當地的村民以外,大抵只有「龍友」或生態學者到埗,皆因這裏得到保護,是眾多候鳥的其中一個中轉站,間中一些媒體大肆報道T 有很多打卡美景,亦會霎時吸引一些居住H市中心的人們到來觀摩。由於T不方便,在這座繁華的H市中,甚至是H市的居民而言,不太能動的地方並不入流,T是永遠的他者,沒有主體。

然而,T 的住民才不會關心這些事情。

四 、〈蘭姨〉 五、〈魚食〉

蘭姨是住在T 的漁民,豪邁女子當頭家,子女都出了身,不會走她的回頭路,而蘭姨也不想子女走她行過的路。

提到蘭姨,她有幾個魚塘,聽來豪華,常但言道「魚唔過塘唔肥」,魚苗過塘是養魚循環之一,多過一個塘還是必須的。當然,要肥,最重要還是飼料,然而,H市養淡水魚的飼料,由早期到現在,都是食物工業剩下不會再用的「下欄嘢」,花生麩、麵包皮、公仔麵碎。

塘與塘之間的狹路,僅僅夠一輛5.5噸貨車通行,負責運送飼料的司機小心翼翼地駕著貨車緩緩駛到蘭姨魚塘旁邊小屋的盡頭,大概比預期到達遲了個多小時,但有誰會知道?蘭姨約了雀友打牌,而事實上也沒有關係,因整個運送「交收」過程對司機來說都已經駕輕就熟,甚至有相當的默契。熄匙後,司機二話不說便跳下車,走到車尾打開貨櫃門,瞄準路旁僅有的空地,然後把一袋袋用黑色垃圾袋盛著的麵包碎拋落地下,手法純熟。司機卸下貨物以後,吸了根事後煙,待了一會兒才駛走,如這情景被一些不明所以的途人看見,或許會誤會成非法掉垃圾。那些盛得滿滿一袋的麵包,抵受不住拋落地下的衝擊力,有些袋口都綻開了,部分麵包皮亦暴露出來,引來不少雀鳥或晚上有其他動物無需花很多的氣力,就能走來果腹。塘邊植坡的地方,丟了一副割草機,定時定候便會有人把塘邊長到腰高的草割下,這不僅鏟掉塘邊雜草美化,而是將粗生的雜草割碎,收集之後當成魚糧,魚群也叼嘴,草要新鮮才會吃。

有關食,不論動物還是人,方便還是首要。

那個叫含蓄的人,做了一個個木製的魚形餅模,放到魚塘四周,然後,他像造中式唐餅般,拿了一塊帶濕氣滿滿的麵包皮壓進模具中,壓壓打打,「彭彭」幾聲敲出個魚形的麵包團,他隨手將手上兩塊餅掉到魚塘餵魚;另一個名叫古沁的人,就在塘邊執了許多不同的草來做張可供魚兒食用的再造紙。魚兒能否認得掉落水中的食物形態改變?大概只有魚兒知道。魚形麵餅與再造紙都是為人而造,魚糧經歷了合共兩次人為的轉介與介入,第一次轉介乃食物工業中雞肋般的廢棄物,只要轉一轉手,便成為魚兒的食物,價值重生又重新。另一次介入,是將麵包皮換裝,將塘邊草變成再造紙,這個動作當然為了人而設,大概有點像「upcycling」,改動了魚糧的外表以後,是否因此引人注視?讓人再次留意這些魚糧還是後話,但對含蓄古沁來說,就經歷一次飼料的轉化,大概沒有人這樣微觀過麵包皮與雜草,也加強了他們對魚食的認知。

他想告訴他們,他曾在《觀看的方式》中看到「我們注視的從來不只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但不知什麼原因,這話好像又吞回肚裏,只望著在魚塘邊的含蓄與古沁。

六、〈塘食,一位,唔該!〉

每個魚塘格局到底也差不多,如果你是個路盲,或是對這地方陌生者,定必會失去方向感。從幾個外來者的口中得知,大家都對魚塘中那燒剩下「骨架」的貨櫃感到好奇,然而,貨櫃根本沒有骨架。至於他,他是個路盲,那個骨架剛好是地標,用來認位置就好。

過了幾天,這裏的情況有點不一樣,附近多了幾張有屋簷的高櫈,還有間小木屋,他問村民,是一個名為陳百堅的人放的。「你可以坐係張櫈到食嘢」路過的村民對他說。

他坐到其中一張高櫈上,頭頂位置就有個小屋簷,他想起一人一格的一蘭拉麵,但也明白,或許這是個以自身為單位的「家」。正正是中午時間,錯過了漁民「刮魚」的時間,也不算是候鳥出沒的最佳時間。難得沒有人,只是有點大風。

原先在高櫈上有個餐盒,放了個水果,也有張指引,他坐之前就一手拿起水果與指引,氣定以後,他回望了那個跟他掌心一樣大的水果,然後,他順從地根據指示做,小心翼翼地,專注剝開一片片果皮,一片、兩片、三片⋯⋯,一呼,一吸,外皮苦澀的果汁充斥於微風中,撩動他的雙眼,擾攘他的鼻子。他想起,漁民為了增加漁業收益,也為了建立各人的魚塘範圍,他們還會用塘泥種果樹。他吃的果,很可能就是漁民的成果。

在留住他靜觀的十多分鐘,透過食的當下而產生文化共感的認知,並以情緒加持,沒有過去的記憶,也許有先驗的記憶,他想起有關「景」與「境」的分別,景是眼前物,境是吃下水果一刻,價值認同產生改變。

你或許會質疑,一樣突然空降的東西,為什麼他會如此順意,不會懷疑嗎?沒關係,反正他信了。

七、〈游漓〉

這次,他在圖書館結識了新朋友,可是,總有事情會發生。

魚塘中的增氧泵發出的轟轟聲中,水波一起一伏,但在這轟轟聲中, 你聽到魚塘兩邊分別發出不明的聲音。一邊是根叔用刀背敲起他自製的銀色「樂器」, 用來驅趕塘裏的鸕鶿,但候鳥們似乎早就習慣那些高頻的「彭彭」聲。根叔是個有故事的人,也上過電視,當T 的人和事變成新聞,往往都是跟金錢有關,風景用來消費,是錢,土地在H 市是錢,就連三歲小孩也會知道,當你看過他掛在棚外的示威宣示,大概便會知道。

另一邊,李穎姍帶著不同的人,在當下聽這環境給我們的聲音,模仿著工人刮魚,在這魚塘裡,煞有介事地「重演」魚塘運作日常的種種。魚塘中的人和事,大都屬機械式運用,餵魚、對水、季節性剷塘、刮魚,慣性使我們感到「非事件化(uneventful)」,也正是人生存之道。以人作為介入,以人「重演」慣性,讓日常變成「事件化(eventful)」,也許是一個重啟認知的過程。

八、〈誰知塘中飧〉

今年確實跟過去的日子不太相同,村口鮮有地掛上鐵鏈,告誡龍友「閒人免進」,當然這些都是友善提醒。也有人不理告示,到底我們對於這土地的好奇心在哪裏?是地產?是美景?是候鳥?那裏的好奇心都屬於看得見的東西。

更多以前覺得光怪陸離的事情,現在又變成新常態,你有沒有想過YouTube的異國遊街影片,卻成為一種旅遊常客心靈慰藉的comfort food?曾經,你會否想像過需要對著螢幕上由像素組成的同事學生開會講課?當你想外出吃個飯也有受環境所困,螢幕世界彷彿是現實的救生艇,看著電話的電量見紅,腎上腺也隨之飆升。世界就快與我分離,這一刻我才知道這個世界對我如此重要。

然而,這個名叫「二足步行」的二人組合,她們早就習慣這個「世界」,更準確的,世界原來還有各種各樣的方式呈現,那個叫虛擬的世界,並不從屬於真實,這個世界既獨立,又自處。在認知與方便上,比現實的T更具功能效率。

那天她們邀請他到虛擬的魚塘模擬器走一趟,來填補現實生活中無法如願的步履。那個網上的虛擬遊戲,既結合了遊戲,同時具備導覽活動。或者你可以從中得到一些生態、侯鳥的知識。我想起了之前很紅的《動物森友會》,當社交距離不再一樣,我們還望在虛擬中展開新生的社交或模擬日常的模式。

他在圖書館的電腦中遊玩著這個遊戲,他明白這是一個遊戲,無論他在遊戲中怎行差踏錯,後果都只是重頭來過,你能感受責任,卻無需付出代價。然而,他曾見過,這個平原不時有人走來傾倒建築廢料。他記得一位農友說過,如果一塊污染了的土地,大概需要七年或更久的時間,經過多翻的耕種,才能復原回一幅可種出「能食」的土地。這話在他心中迴盪着。

九、〈沒有空間、沒有尾聲,純粹關於看〉

「你有沒有看過《The Matrix》?」

「沒有啊!怎麼可能看過?都這麼多年前的老戲?電影是說什麼的呢?」

「沒有看過嘛!也不要緊,反正我們活得愈來愈像在《Matrix》的世界裏,確實,現在的現實有點虛幻,或許它才是一部真的預言電影。」

「⋯⋯」

「你看,這裏的烏頭、黑鯽、白對蝦,還有鯇魚,從小到大牠們就在這「世界」裏渡過,或由這個塘,被人搬到另一個塘。那裏的麵包皮、公仔麵碎、鮮草等從來不缺,也沒有人工的催化劑,住在魚塘裏,能保你三餐溫飽。然而,當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來到這個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還得承受某一些風險,譬如,我見到你有幾個同伴,來到這世界不久,就會被一群由北方飛來的候鳥一口擄走,有的,養到肥肥白白,就會被網捉住送到別處去,然後,又會有新一批住客到訪,他們都不知過去發生了什麼事。」

「⋯⋯」

「你我活在的世界,也不過是這樣一個光景。」

「是嗎?你老遠帶我來,是想給我吃現實藥丸嗎?我付不起這責任。」

「到底我們還未談得上責任⋯⋯又說你沒有看過《Matrix》?你呃我還是扮後生?」他驚訝地說。

「上一手拿這鎖匙的人,應該是我。」